| 平行世界的梳理
「感謝您今日專程蒞臨……嵯峨野文雄老師。」
「啊~不會,我才要道謝。」
十一月已來到末尾,某個週末的午後。
大出版社不死川書店落址的高樓會議室裡,有兩名女性面對面,正準備開始磋商。
「……話說,原來嵯峨野老師是女性啊。從筆名及郵件的字句來看,我還以為是位男性。」
「啊,其實呢,那是我跟哥哥……跟家兄共用的筆名。」
「令兄嗎?」
「哎,當中有諸多因素……雖然實際畫圖的人是我,對外則是由家兄自稱嵯峨野文雄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
在會議室面對面的兩人當中,穿著筆挺黑色套裝的女性,是在動畫中也以重要串場角色為人熟知,不死川書店Fantastic文庫編輯部的町田苑子副總編(CV:桑島法子)。
不過另一名看起來比町田年輕一輪,身穿輕盈可愛服裝的女性,何止不曾在動畫出現,更是連原作正篇(只出現在GS2)都沒有登場過的稀奇角色……
面對那位名叫嵯峨野文雄,這陣子在同人界正急遽竄紅的插畫家,長相又與酷似男性的筆名不甚相符,十個人看了肯定有十個人都會評為「可愛」的美少女,町田在無心間對她有了獨特的印象。
那並非「取男性筆名是應付跟蹤狂的對策?」或「她口中的家兄,其實是男友吧?」這類從剛才對話中延伸出來的揣測……
「這個女生……跟真唯好像耶。」
在町田成為副總編的現在,仍一直負責來往的作家──霞詩子,其出道作《戀愛節拍器》中的登場人物……
儘管被塑造成第二女主角,卻從理應是第一女主角的沙由佳手中搶走寶座,與主角修成正果的「真唯」,在視覺上與町田眼前的女生重疊了。
※ ※ ※
「那麼,請問您考慮好了嗎?」
「替霞詩子老師的下一部作品繪製插圖是嗎……」
「是的,目前書名預定會取為《純情百帕》。」
哎,先將町田見了對方以後的偏門印象擱到一邊,她按照原先的預定,遞出兩張印了密密麻麻文字的文件,同時也道出了將對方找來這裡的目的。
在她遞出的文件開頭,有著「純情百帕 企畫書(第三稿) 二○××/七/七 霞詩子」的字樣,以大於其他文字的字體躍然紙上。
純情百帕──
出道作《戀愛節拍器》全五集銷售突破五十萬冊,以新人而言算創下漂亮佳績的霞詩子,在醞釀已久後所要推出的第二部作品。
不死川書店也從發售前,就在雜誌上刊登特輯,還跟地方公共團體展開聯名合作,待遇簡直可說極盡破格之能事的受期待新作。
……順帶一提,由於有各種因素讓本作醞釀得太久,導致從上一部作品完結後過了半年仍未出版,才會像這樣仔細花時間挑插畫家人選。
「純情……青春戀愛劇嗎?」
「倒不如說,比較接近戀愛喜劇。打中市場時就會一舉轟動,讓類似商品如雨後春筍般大量上市,因而帶來短暫的退燒效應,但時間過去以後又能像殭屍一樣復活,好比週期性流行病的創作類別。」
「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!」
「簡單來說,就是任何時代都會有固定支持者當靠山的創作類別。用不著擔心喔。」
「可是妳的話聽起來實在不像那麼回事耶~!」
「哎,先不管那些,總之這是部活潑可愛的作品,我想也會跟嵯峨野老師的作風合得來,不知道您覺得如何?」
町田之所以會選中她──嵯峨野文雄,理由有四。
其一,她在自己(跟哥哥)的社團「cutie fake」發行的同人誌,最近忽然人氣高漲,在中古同人店鋪也經常入駐玻璃櫃。
其二,如此珍貴的同人誌所刊載的插圖與名聲相符,合流行且色彩鮮豔,角色又十分可愛,無話可說地提供了高水準的萌。
其三,儘管她是如此新銳的人氣作家,以往卻都沒有參與過商業領域的案子,也就是所謂的「新鮮貨」。
至於最後……應該說這才是一切的開頭,她──嵯峨野文雄,曾在知名部落格「TAKI的HP」受到大力讚賞……
沒錯,霞詩子可說是知名部落客TAKI(安藝倫也)捧成明星的也不為過,町田對於他的先見之明,信任的程度近乎視如己出。
正因為如此,他在去年評價為「今年撿到的最大一塊寶」亦即嵯峨野文雄,早在半年以前,就已經被她列為「在推出下一部大作時當王牌」的頭號人選了。
「不過,請容我問一句,那真的會是活潑可愛的作品嗎?」
「……您有什麼顧慮?」
與態度積極的町田呈對比,身為當事人,某方面來講也算灰姑娘的嵯峨野文雄,卻回以有所懷疑的反應。
「呃,其實我在接到聯絡以後,就讀了霞老師的《戀愛節拍器》。」
「……這樣啊。」
「可是,從中不太能感受到那些特質耶……恕我直言。」
雖說如此,透過那一句話,町田對她反應微妙消極的理由就明白了五六成。
假如嵯峨野文雄是將《戀愛節拍器》當成活潑可愛的戀愛喜劇範本來接觸,會有那樣的反應也不奇怪。
畢竟《戀愛節拍器》這部作品,根本和「活潑可愛的戀愛喜劇」處於兩極……即使沒有到這麼誇張的地步,走向還是差了四十五度左右。
登場的角色會認真地為戀愛煩惱,有時生氣、有時哭泣,還顯露出醜陋的感情並且互相發生衝突……
如此「寫實」的作風,無疑是霞詩子這位作家的優點,也是往後希望能繼續發展的資質。
就算這樣,對於眼前像她這種重視「可愛」的讀者來說,或許就不討好了。
「那樣的話,您完全不用擔心……《純情百帕》肯定會是『活潑可愛的戀愛喜劇』。我可以做保證。」
「是那樣嗎……?」
然而,正如町田剛才自己所說的,她有信心能推翻對方的那些疑念或顧慮。
一是因為這次的企畫,她從草擬階段就積極地在參與,對於方針也有確實達成共識。
二是因為她信賴霞詩子這位作家,對於非擅長的類別應該有其適應力,更具備真正的實力,能在最後將其他類別的讀者吸引住才對。
「副總編,我印好了~」
「就等你這句,北田!」
於是在下個瞬間,能為她那份自信背書的東西送到了。
隨敲門聲走進會議室的打工青年,一股腦地把用長尾夾固定好的厚厚紙張往桌上擺。
「這是……?」
「來,這才是活潑可愛的戀愛喜劇。」
「妳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這是《純情百帕》的初稿……嵯峨野老師。」
那是正好在磋商開始的幾分鐘前,終於由霞詩子寄到的尊稿。
「這樣子好嗎?呃,在發售前就讓我……」
「何止如此,連我都還沒有過目。」
……附帶一提,照原先約定,這是應該在昨天之內寄到的尊稿。
…………再附帶一提,按照更原先的規劃,這是理應在兩個月前寄到,並且在這個月左右就出版的尊稿。
「連編輯都沒看過的原稿,那更不恰當吧?畢竟,我連接不接這個案子都還沒決定……」
「無妨。因為現在去考慮被拒絕以後的事情,對我們也沒有幫助。」
不過,町田目前封印了那些會令人胃痛的情緒,還將其置換成「原稿會在這時候寄來,簡直是神的旨意」這種有如輕小說編輯便宜行事的主義,並且用澄澈無比的眼神望著眼前的插畫家。
「那……那麼……失禮了。」
於是,被如此有夢想的大人以眼力懾服的年輕人,不知不覺就完全順著町田的步調,一臉緊張地拿起那疊紙。
以厚度來說,那足足超過五公分,拿在雙手有沉甸甸的分量……
感覺作家的執著及熱情,還有種種正負面的感情似乎都蘊藏在其中。
「……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接著,過了一個小時……
從嵯峨野文雄說出「失禮了」以後,在會議室裡,就連一句話也沒有講。
房裡傳出的聲音,只有她定期用手翻過紙張的聲響,以及兩人的呼吸,還有椅子偶爾發出的吱軋聲響。
讀完翻到背面的紙張,差不多有整體的一半左右了……
反過來說,仍有一半尚未讀完,這陣沉默還要持續近一小時,她們倆都充分明白那一點。
「……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即使如此,町田並沒有擺出無聊的模樣,更沒有向對方要求讀到一半的感想,她只顧伸展背脊,並且直直望著嵯峨野文雄。
而嵯峨野文雄那邊,既沒有介意町田的視線,也沒有生厭地停下手,她只顧翻閱紙張,並且用眼睛拾起文字。
「……謝謝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然後,又過了一個小時……
所有原稿都被翻到背面,伴隨深深的嘆息,嵯峨野文雄相隔兩小時才又發出字句,對此,町田深深低下頭做了回應。
「您覺得如何呢,嵯峨野老師?」
接著,當她抬頭以後,立刻就用編輯特有的,向作家拜託事情時常會出現,顯得絕不屈服退縮死心讓步的鬣狗……不對,狼一般的視線望著對方。
「請問您願不願意……替這部作品繪製插圖呢?」
如此委託的瞬間,在町田的腦子裡已經有封面交稿日、扉頁插圖的構圖、穿插黑白插圖的位置、店鋪特典圖的張數、簽名會是否能露臉等等像山一般多的事情想要協調了。
然而,目前得先尊重對方的意願,只用有所求的眼神瞪人……不對,予以凝視。
「呃,請容我重新問一句……」
但是要緊的嵯峨野文雄那邊,看來卻沒有做出跟町田一樣的覺悟,她依然帶著困惑的表情,語氣猶疑地回話。
「請問,妳為什麼會想將這部作品委託給我呢?」
「因為嵯峨野老師合流行又可愛的畫風跟這最相稱啊!」
町田大概是把那曖昧的態度當成機會,便立刻表現出強烈意願,讓對方無所遁逃……呃,不對……把對方逼進死路……呃,不對。
「這……這部作品……要搭配流行可愛的畫風……?」
「……嵯峨野老師?」
可是,對方的話語及反應卻慢慢地偏離了町田的期待……
「請……請問這部作品的名稱,真的叫《純情百帕》嗎?那是不是某種逆向操作的手法?」
「呃……啥……?」
「不好意思……我沒有辦法理解不死川書店的想法。」
而且到最後,她終於臉色蒼白地低下頭,把原稿交還回來。
「這……這是為什麼……嵯峨野老師?」
「還問為什麼……我根本不懂妳的想法啦!」
「咦咦咦咦咦~!」
「把這說成『活潑可愛的戀愛喜劇』……是什麼樣的觀感啊?輕小說都這樣的嗎?難道我的觀感有問題?」
「等……等一下……?」
「不好意思,我好像搞糊塗了……呃,抱歉。今天請容我就此失陪。」
嵯峨野文雄說完,就不改蒼白臉色……不對,就帶著有別於平時而方寸大亂的臉,逃也似的匆匆從會議室快步離去了。
「嵯……嵯峨野老師~!」
而且町田身為編輯,理應是被潑了一大盆冷水,現在卻沒空介意那些細微的語意,只能一頭霧水地目送她離去。
「怎……怎麼回事?她為什麼……?」
然後,町田茫然地望著嵯峨野文雄離開的門口,就這樣杵了一陣子……
即使如此,稍微取回冷靜之後,她便拿起了眼前交還給自己的那份原稿。
接著,她將全部翻成背面的原稿隨手翻回正面,只見開頭的標題是……
「cherry blessing 第二稿(瑠璃劇情線) 霞詩子」
「北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~~!」
她發出了震撼整間編輯部,來自奈落深淵的尖叫。
※ ※ ※
「對不起對不起!因為十萬火急,我就沒有檢查列印的內容~!」
「唔……」
將那份(與不死川書店無關的)原稿送來的打工青年,被町田的凶勁嚇得全身僵住,還深深地低下頭賠罪。
而身為當事人的町田這邊,舉起的拳頭找不到地方可以揮下,就一面洩了氣,一面用微妙的表情低頭看對方。
沒錯,畢竟強調過十萬火急,又完全沒檢查內容,明顯她本身也有責任……還不如說,是她本身的責任比較重。
「剛才我也用郵件跟霞老師那邊取得聯繫了,呃,她表示是錯將要交給其他地方的檔案寄了過來……」
「……你有沒有轉寄出去?」
「沒有!另外,郵件與隨附檔案我也從所有伺服器砍掉了!只剩這份列印出來的文稿!」
而且,出錯的顯然不是在場工作人員,而是寫出這篇稿子的作家本人(霞詩子)。
「所以說,《純情百帕》的稿子呢?」
「檔……檔案是有重新寄過來……可是……」
「我不會再對你發脾氣,直接告訴我事實行嗎?」
「其實,原稿好像連一半都還沒有寫完……」
「………這樣啊。」
更何況,這說不定並非搞錯,還可以懷疑是趕不上截稿日的作家用了障眼法,將別的原稿寄過來……
呃,若是那樣,當中用意為何就只有作家本人才曉得了。
「我根本不懂妳的想法啦!」
「把這說成『活潑可愛的戀愛喜劇』……是什麼樣的觀感啊?」
到了現在,當時嵯峨野文雄所說的話,才讓町田會意過來。
應該說,她決定不特地將「既然標題不一樣,立刻就可以察覺的嘛……」這句牢騷講出口。反正嵯峨野文雄本人也不在。
「這便是……小詩冷落我以後獻給TAKI小弟的原稿嗎?」
「TAKI小弟?」
「別在意。只是個盟友兼天敵。」
「是……是喔……」
相對的,町田一面講出分不清是牢騷或感慨的話語,一面將編輯部獨留的那份書面原稿重新拿到了手裡。
冷靜一看,還是疊厚度超過五公分的紙,萬一這是輕小說原稿,這種分量似乎會讓她脫口說出「先砍掉一半篇幅再拿來!」或「打算出上下集嗎!」或「妳寫輕小說都幾年了啊!」……
對町田來說,這已經只能咒罵自己的疏忽:怎麼沒有從一開始就發現呢?
「那就來拜讀吧……」
「呃,副總編,所以那也得銷毀才行……」
「等我三十分鐘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哎,那碼歸那碼……
眼前,有自己崇拜的……不,有旗下作家所寫的原稿,而且還是最新作品,這種情況下,她不可能會做出讀都不讀就捨棄的選擇。
更何況,遲交自家原稿,還搞砸和插畫家之間的交涉,對於這種散漫的作家,町田也覺得不需要跟她講那麼多義氣……
「……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然後,又過了一個小時……
從町田說出「等我三十分鐘」以後,會議室裡,連半句話都沒有人講。
哎,雖然在這個時間點,就已經可以發現町田的承諾完全是空口說白話……
「……呼,謝謝。這可以放進碎紙機了。」
即使如此,她到底有編輯風範,花了嵯峨野文雄一半的時間將所有原稿讀完以後,就將那疊紙遞給了打工青年。
「……怎樣樣呢?」
「這你讀過嗎,北田?」
「呃,我覺得實在不妥當,就沒有……」
「是嗎……」
「不過,這畢竟是霞詩子寄來的熱騰騰原稿,我稍微會好奇有什麼內容……」
儘管北田隨口找了理由……
其實,他被眼前的原稿勾起興趣,是剛剛才發生的事。
「這個嘛……讀得出是霞詩子。」
「原來如此,有霞詩子的文風是嗎?」
因為,他看著町田副總編的表情,足足有一個小時。
「而且,也讀得出是沙由佳。」
「啊,《戀愛節拍器》的那個沙由佳?」
因為他一直看著,她讀這篇原稿所展現的變化。
「還有……也讀得出是小詩。」
「……那不就跟副總編最初說的一樣嗎?」
「聽起來或許一樣,但是完全不同喔……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
因為他目睹了,讀者慢慢、慢慢地,忘記時間,忘記自我,逐漸出神而「完全沉迷其中」的反應。
從町田,也就是從輕小說編輯的觀點來看,那篇「遊戲劇本」,是寫得十分出色的傳奇「小說」。
「以小說而言」,完成度之高簡直可以直接付梓出版(即使出在哪個叢書仍有檢討餘地)。
這正是《戀愛節拍器》作者霞詩子的新境界,而且,也是實實在在地承襲其作風的正統後繼作品。
而且,從町田個人的觀點來看……那就跟《戀愛節拍器》一樣,是足以讓人痛徹心扉的「自傳小說」……
「那麼……接下來,得找下一個負責插圖的人選了。北田,你有沒有誰要推薦?」
「要放棄嵯峨野老師了嗎?不用再試著跟她交涉?」
「沒關係。假如對方改變主意,就會主動聯絡我們吧。再說……」
「再說?」
「……我不想跟讀了這篇原稿,還沒有任何感覺的人共事。」
「副總編……」
儘管町田自顧自地這樣耍帥……
實際上,她單純是有把握罷了。
因為,她看著嵯峨野文雄的表情,足足有兩個小時。
因為她一直看著,對方讀這篇原稿所展現的變化。
因為她目睹了,讀者慢慢、慢慢地,忘記時間,忘記自我,逐漸出神而「完全沉迷其中」的反應。
(附記一)
嵯峨野文雄寄來主旨為「我還是願意接這個案子!」的郵件,是在過了三天之後的事……
(附記二)
回家後,嵯峨野文雄完全成了傳奇系文字冒險遊戲的俘虜,就在網上搜尋各種資訊……
恰好就在那一天,她循線找到某款公開了體驗版的遊戲。
遊戲名稱叫《永遠及剎那的福音》……
九年前的寒假
註1:
這則短篇是以動畫版《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♭》的設定為準,與原作《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》的描述會有所出入。請各位諒解(認命)。
註2:
手上有原作的讀者,比對兩者的內容何處有區別,想來也會有一番樂趣(擺爛)。
※ ※ ※
「對不起,對不起,小倫……我……我遵守不了約定,對不起。」
「英……英梨梨……英梨梨~!」
有微弱陽光照進房間裡的上午八點多。
放了寒假,要賴床或早起應該都自由自在的早晨時段,少女橫躺在床,虛弱地發出嘀咕。
平時如白瓷般的臉頰,如今染上了紅暈,額頭更冒出大顆汗珠。
「來吧,倫也小弟,被傳染就不好了,我們差不多該走了。」
「可……可是,英梨梨她,英梨梨她~~!」
少女那有如風中殘燭般的衰弱臉孔與嗓音,對年齡相仿的少年來說,感覺好比切身之痛。
「她跟平常一樣得了感冒。看來是昨天興沖沖地玩過頭了。明明身體都還沒適應那須的冷天氣。」
「真……真的嗎?英梨梨不會死?絕對不會?你敢向天發誓?」
「是啊,倫也小弟,你既不用拖著她的棺材走動,零用錢也不會減半。」
女方的父親外貌與日本人有別,膚色也跟女孩子一樣白,卻用了流暢日文與純日本產RPG(勇者○惡龍)的比喻,催少年到房間外。
「小倫……掰掰。」
「英梨梨~~~~!」
那對少年來說,是目睹過好幾次的熟悉光景。
即使如此,他每次遇到同樣場面,還是會像這樣哭得彷彿到了世界末日,耍賴讓大人困擾,同時也讓大人感到療癒。
那個少年,名叫安藝倫也。
那是他在小學二年級,放寒假到了第二天時……
他到好朋友澤村•史賓瑟•英梨梨(的父親)在那須高原擁有的別墅,於寒冷早晨所發生的事情。
※ ※ ※
「哎呀,小倫,你在做什麼?」
上午八點半。
英梨梨的母親一進廚房,就發現有人先到了。
「我……我在幫英梨梨做早餐……」
在別人家的瓦斯爐前面,靜靜盯著熱水壺在火上加熱的小客人(倫也),就像個惡作劇被抓到的小朋友一樣──雖然說,情況幾乎正是這麼一回事──露出尷尬的表情。
「哇,謝謝你。不過,用火是很危險的喔。這裡交給阿姨……交給大姊姊好嗎?」
「可是,我就快要煮好了……」
「你說快要煮好,是煮什麼……啊。」
在倫也的視線前方……桌子上面,擺著已開封的盒裝速食炒麵。
那是昨天抵達別墅前,順路到山腳的超市採購時,說了好幾次「媽媽會做飯!所以不用買泡麵!」兩個小孩也還是不聽,就大量塞進購物籃的泡麵之一……
「小倫,你聽我說,那孩子現在感冒了,頂多只吃得下稀飯……」
「可是英梨梨從昨天晚上,就一直說想吃這個……」
「啊~……」
出於外交官夫人的矜持(雖說以前是腐女),以往都不曾讓小孩吃過的垃圾食物,沒想到這麼能刺激女兒的食慾,這般事實讓她做了些反省……
即使如此,小孩在當下選了泡麵中最容易造成消化不適的速食炒麵,又是什麼樣的眼光呢?她仍拋不開這種想法。
像這樣,當她無法說服少年而猶豫不決時,從水壺冒出的熱氣就大聲通知水燒開了。
「啊,讓大姊姊來……」
「不用,我來弄。」
少年急急忙忙地提起水壺,然後動作有些讓人提心吊膽地將熱水倒入泡麵。
不久,熱水注滿了容器,變成褐色的熱水逐漸蓋過白麵條……
「小倫……你該不會先把醬包加進去了吧?」
「…………啊。」
於是從那天以後,他,安藝倫也……
據說就沒有再買過粉末式醬包的速食炒麵了。
※ ※ ※
「英梨梨~妳醒著嗎~?」
「小倫……?」
下午一點。
吃過沒味道的稀飯,為了讓稍微發燒的身體休息而躺進被窩幾小時後。
在醒來的英梨梨面前,倫也雙手捧了滿滿的DVD包裝盒。
「燒退了嗎?能不能動?要不要喝水?」
「你跑進來房間,沒問題嗎……?」
「不要緊!我得到伯父跟伯母允許了!」
「是這樣……喔?」
早上,「因為感冒會傳染」而被趕出房間的倫也,儘管後來吃了湯裡有醬料味的泡麵(搞砸的速食炒麵),也還是沒有放棄照顧英梨梨的意思。
他耐心地跟英梨梨的父母交涉,為了說服「替別人家照料小孩總是有責任……」而遲遲不決的他們,還打電話回自己家裡,從母親口中得到了「不會給他們家添麻煩就好……」的承諾。
如此一來,要將好不容易邀請到別墅玩的小學男生一個人關在房間裡,澤村家也於心不忍,最後便講好「兩個人每天都一定要吃三次藥」的條件,拍板決定將他任命為女兒的看謢工了。
「來,妳想看哪一片?這些全都是我剛才跟伯父一起從GE○弄來的新鮮貨喔!」
「有動畫……!」
……唉,畢竟是由小孩來照顧小孩,也就不能期待他們懂得「要讓病人躺著靜養」了。
※ ※ ※
『能遇見你,我覺得,好幸福……』
『等等……拜託妳等等。』
『再見了……』
「……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就這樣,目前兩個人坐在床上一同欣賞的,是某部知名美少女遊戲原作的劇場版動畫。
起用知名導演,搭配大張旗鼓的宣傳,更由於原作是公認的名作,從上片之前就引起眾多話題的那部作品……
卻因為導演獨創的謎樣演出,人設還偏離原作,劇情又太過缺乏說明而撇下觀眾不管,如今已成了在粉絲之間當作沒發生過的黑歷史作品。
哎,先不管那些……
『沙織?』
『…………』
『欸,沙織。』
『…………』
『沙織~~!』
「嗚……嗚嗚……」
「……英……英梨梨?」
「嗚嗚嗚嗚嗚……嗚哇啊啊啊~」
「咦……咦~!」
「不要啦啊啊啊~!不要死~!嗚哇啊啊啊啊啊啊~!」
「啊啊啊啊啊啊~!」
問題並非劇情說明不足又撇下觀眾,而是照著原作演的最後一幕。
應該說,明明要跟內心正脆弱的病人一起看動畫,卻不長眼地選了女主角在最後一命嗚呼的作品,像這種小學生的挑片方式才是最大的問題……
順帶一提,這部作品的名稱叫《Dear Memories(參照第一季第二話)》。
※ ※ ※
『英理。』
『……?』
『英理……我在這裡。』
『咦……』
「……(雀躍期待)」
「…………」
由於動畫沒挑好,這次英梨梨就換了口味,指定要玩某款知名的女性向遊戲。
那是她在最近大力推薦的作品《小小戀情狂想曲》。
『好久沒這樣了,和我一起到街上吧?』
『可……可是,騎士大人……』
『現在請稱呼我瑟畢斯……殿下。』
「……(小鹿亂撞)」
「……唔。」
而現在,英梨梨玩到的段落,正好是遊戲末尾的高潮戲碼。
身為公主的女主角英理(取名:英梨梨),被擔任聖騎士的青梅竹馬瑟畢斯帶到城外看煙火,並接受告白的超重要劇情事件。
……然而。
『好美的煙火……』
『嗯……是啊。』
『英理……妳聽我說。』
『咦?』
『接下來,我有話非得要告訴妳。』
「哇,哇,小倫你看!你看!」
「……不用了啦。」
「咦~!為什麼?這是瑟畢斯的告白場景耶!」
「我已經膩了!」
「呼嗯?」
畢竟,從英梨梨迷上這款遊戲後的幾個月以來……
「誰教妳每次都選瑟畢斯!即使我說想追吉亞士王子,妳也絕對不會讓我玩!」
對倫也來說,不管什麼時候到澤村家玩,肯定都會被逼著從第三年夏天的「珍藏存檔進度」開始遊戲,還重複看瑟畢斯已經被攻略插旗,連任何一個選項都沒有換過的遊戲過程看了好幾遍……
「可……可是,瑟畢斯最受歡迎,長相和聲音也都讓人喜歡,再說……」
「我才不管妳的喜好啦!我已經不想再看瑟畢斯的劇情線了!」
哎,除此之外……應該說,恐怕這才是真正的原因……
雖然說,對方是遊戲裡的角色……不,正因為對方是遊戲角色,被迫看著跟自己要好的女孩子一直痴迷於特定男性的模樣,也會讓人心裡五味雜陳……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嗚。」
「啊……」
話雖如此,小學低年級男生的那種微妙心思,小學低年級的女生自然是無法體會。
「嗚……嗚咿,咿咿咿……嗚哇啊啊啊~」
「啊……啊啊……!」
「嗚哇啊啊啊啊啊啊~小倫,小倫你都這樣~!嗚咿咿咿咿~!」
「英……英梨梨?欸……妳別哭了啦~!」
後來,聽見哭聲的英梨梨父母趕到房裡,問出吵架原因,然後就一如往常地為此暖了心。
※ ※ ※
……呃,這段一如往常的情節,其實還有一如往常的後續。
「三十八•九度……妳玩過頭了呢,英梨梨。」
「……對不起喔,小倫。」
「唔,英……英梨梨,英梨梨……」
外頭天色早已暗得一片黑的下午六點多。
晚餐煮了粥端來的英梨梨母親順便替她量體溫,又比中午過後高了近一度。
窩在床上看動畫、玩電玩,一整天下來,英梨梨的活動確實還像個病人。
……話雖如此,既然她還跟男生一起大肆玩鬧,當中消耗的能量就不是平常能比的了。
「吃過飯就要立刻睡覺喔。」
「是的,媽媽……」
「還有小倫,你也要回自己房間喔。聽懂了嗎?」
「好……好的……對不起。」
「小倫,你既沒有必要道歉,也沒有理由哭喔。那麼,吃完以後再叫我吧。」
英梨梨的母親帶著跟平常一樣的賊笑臉孔,短暫欣賞過自己孩子與男朋友消沉地低著頭的模樣,然後為了不干擾他們倆(以今天來說)最後一次幽會,就匆匆離開房間了。
「咿嗝,嗚嗚……」
「你別哭了,小倫。」
「可……可是……」
因為如此,留在房間裡的人就跟之前一樣,只有他們倆。
感冒徹底復發的英梨梨,還有堅持要服侍英梨梨而一步都不退,勉強才拗到在現場多留一小時的倫也,用了讓人分不清是誰生病的對比態度,望著眼前正冒出熱氣的陶鍋。
「能不能……讓我吃一點飯?」
「好……好啊……」
不久之後,英梨梨將略為發燒的身體稍微撐起,輕聲開了口……
接到公主旨意的倫也就急著從陶鍋舀起粥,送進她的口中。
「好燙……」
「對不起!」
然而,沒經過「呼呼吹涼」的粥,對小孩的嘴還是太燙……
倫也苦惱了一陣子是否該「呼呼吹涼」,結果隨時間經過變涼的粥,這才好好地進了英梨梨口中。
「對不起喔,小倫。」
「對不起啦,英梨梨。」
對他們倆而言,彼此的那句道歉,對彼此而言並沒有必要。
畢竟,英梨梨總是會發燒,倫也總是會過度操心,他們倆在一起總還是會得意忘形玩過頭,結果,英梨梨的病情也總是會惡化。
因此雙方都沒有責任,他們倆都不認為是對方的錯。
只是兩人都打從心底認為是自己不好。
「我會好起來的……所以說,下次一定要在外面玩喔。」
「嗯……好啊。」
對他們倆而言,彼此的那句約定,對彼此而言並不具意義。
畢竟無論是過新年、過女兒節、過七五三、參加運動會、參加遠足,從以往的經驗來看,那都不曾實現過。
一到那種節日,英梨梨必然會像算準了似的病倒,然後失約。
然而,倫也始終都陪在淪落那種處境的英梨梨身邊,跟她聊天,跟她看動畫,跟她玩電玩。
所以他們倆,是如此由衷地享受著那種兩人獨處的時光。
「不過,假如明天、後天都還是好不了……那我們下次還要再來喔。」
「好啊。」
「不管到明年,還是後年,一直都算數,永遠算數……」
「我們絕對要再來!」
還有對他們倆而言,彼此的那句承諾……
到頭來,對彼此而言終究不具意義。
「換成明年,我會希望能多看看雪。」
「要去滑雪嗎?滑雪場就在附近。」
「好啊……如果小倫你想去的話。」
「……其實我不太感興趣。會冷。」
「啊哈哈……我也是。」
「在庭院堆雪人就夠了。之後就像今天一樣玩電玩……」
「再讓我玩小小戀曲……好嗎?」
「可以的話,我希望妳攻略瑟畢斯以外的角色……」
「唔……唔嗯~我會努力。」
「那麼,總之先吃飯吧,英梨梨。」
「嗯……」
「來吧,啊~」
「……好燙。」
「對不起!」
畢竟,英梨梨有活動時總會將倫也找來。
他們倆,總會一起過重要的節日。
那項前提,是不會被推翻的……
※ ※ ※
「倫也同學?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我在叫你耶,倫也同學。」
「唔……嗯?唔嗯?」
倫也醒來以後,耳邊就傳來規律的噪音,舒適的震動感在全身復甦。
朦朧的視野裡頭,飛快橫越而過的街燈亮光慢慢地令輪廓變得清晰具體。
「要下高速公路嘍,就快到了。」
「伊織……」
那裡是車上。
倫也在後座醒來了,伊織從副駕駛座探身朝他講話。
在駕駛座,有今天頭一次見面,伊織所請的稅務師江中正默默地駕駛方向盤。
「我們要到前面的超市採購東西,然後再去別墅,這樣行吧?」
「咦?啊,好的……」
「不然,還是我跟江中去買就好?倫也同學,看你似乎也累了……」
「沒……沒有啦,我也一起去。那樣實在對你們不好意思。」
當倫也忙著應對伊織在今天一整天下來,都親切得不合其作風的講話方式時,現實就慢慢地滲入了他的腦子裡。
沒錯,目前倫也為了將留下驚心字句就斷了聯絡的英梨梨接回來,正在趕往她家那間位於那須高原的別墅路上。
要擔心的不只是她,還有得送廠壓盤的母片以及冬COMI,非思考不可的事情像山一樣多。
「不過,假如明天、後天都還是好不了……那我們下次還要再來喔。」
「居然……拖了九年這麼久啊。」
「什麼事情?」
「呃……我說了……什麼來著?」
那項約定,他們倆真的有彼此講好嗎?
或者,那是倫也後來跟英梨梨決裂,基於內疚才編造出來的便宜妄想?
對於忘掉了夢中情節,藉此適應現實的倫也來說,那已經無從確認了。
她沒有盡快回家
「…………啊~」
她醒來以後,就發現視線前方有陌生的……不對,有片還滿熟悉的天花板。
為了確認那是什麼地方而轉向旁邊,就發現有個跟自己年紀相近的男生,正在地板所鋪的被褥上,規律地發出打呼聲。
再稍微挪動視線,就發現擺在他枕邊的時鐘,剛走到上午八點半多。
「唉~~」
來到這一步,確實弄清楚自己目前的狀況之後,她……加藤惠,緩緩改了身體面對的方向,變成俯臥在床鋪上,然後發出了夾雜後悔與羞恥,而且情緒低落的嘆息。
昨天,她從學校直接跑來這裡……也就是目前睡在旁邊的男生安藝倫也家裡做了晚餐,然後一起吃,一起玩電玩,順便也向他說教,還一直說教到洗澡為止,甚至到鑽進床鋪也在持續發牢騷的記憶,都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了。
接著惠有十秒鐘左右,就在被窩裡懊惱,以相隔兩個月的幽會……不對,以商談而言,自己滿是毛病的態度、口氣與行為,究竟要道歉或者找藉口,還是索性翻臉不認帳呢……
「……去洗個臉好了。」
總之,她決定延後做結論。
惠一面留意怕吵醒倫也,一面靜靜地鑽出床鋪,然後拿起昨天買好的旅行盥洗包下樓,在洗臉台刷過牙,洗完臉……
她還順便用水壺燒了熱水,沖好兩人分的咖啡,準備回二樓才冒出「話說這不就是完事後迎接天亮的咖啡嗎?」這種多餘的念頭,因而猶豫了一陣,結果還是覺得「哎,也罷」,就把稍微變涼的咖啡端上二樓,將倫也叫醒了。
此外,倫也對於那杯咖啡,當然是沒有聯想到什麼充滿深意的由來,就心懷感激地用來提神了。
「安藝,你讓一下。我要收拾棉被。」
「不用啦,之後我會弄。」
之後,惠打開窗戶,將自己用過的蓋被(倫也的)晾好,接著就開口把仍然坐在被褥上,還用雙手捧著杯子悠悠哉哉的倫也趕起來。
她那副模樣,簡直像住宿房客早上還沒離開夢鄉,就好似要趕人而貿然闖進房間收拾棉被,不通情理到讓人無所適從的旅館女侍……
「可是,我都在你家過夜了,不能再多添困擾。」
「呃,妳現在立刻收棉被才叫困擾……」
「那也沒辦法啊。我再不回家可不行。」
「呃,現在還不到九點嘛……」
「可是,我從昨天早上已經有一整天沒回家了,這樣子實在不好。」
「對喔……說得也是。」
對倫也來說,惠從昨晚那種亂亢奮的調調搖身一變,在應對方面回到如平常般的淡定,倒也不是沒有一絲落寞感。
即使如此,既然她本人叮嚀過「到了明天,你要忘掉現在的我喔……」倫也總不好再提起那些,也只得不情願地點頭了。
「那麼,昨天有許多事都謝謝妳了,加藤。週一學校見……」
「所以我們要盡快吃早餐。安藝,你也趕快去洗臉。」
「呃,我是打算……就這樣睡回籠覺。」
「居然不吃早餐……那樣血糖值會上升喔。」
「……感謝妳為我擔心,但是那種大叔味濃厚的理由感覺好難接受。」
不過,先不管那令人落寞的冷淡應對……
距離或許會讓人覺得更寂寞的別離時刻,似乎還有些緩衝的時間。
※ ※ ※
「來,安藝,白飯這樣夠嗎?」
「何必特地煮呢,吃昨晚剩下的咖哩就好了說。」
「可是一大早吃咖哩不會消化不適嗎?」
「……欸,加藤,妳是把我的內臟年齡當成幾歲啦?」
「好啦,咖哩可以留到晚上再吃。你爸媽今天也不會回家對吧?」
上午九點多。
客廳的桌子上,擺著白飯與味噌湯,還有煎蛋、小熱狗及沙拉,相當標準的菜色,呈現出相當有日常感的日本早餐景象。
……除了圍著餐桌的兩個人,是共度一夜到天明的高中男女生以外。
「加藤,我問妳喔,妳平常就會做菜嗎?」
「頂多只有在假日中午吧……而且,頂多就剛好在家的時候,我會煮自己吃的份。」
「……假如妳這時候可以說得比較像:『其實,為了將來能夠做給你吃,我一直都在練習喔……』感覺就更接近第一女主角了。」
「說起來,或許做菜的技術對於一起生活是很重要,但我不覺得高中生交往必須有這種技能耶,你認為呢?」
「美少女遊戲的玩家觀念就是這麼傳統啦!妳要懂嘛!」
「但我覺得那些人還是別拘泥於那種偏頗的理想,找個比較實際的妥協點會比較好耶。」
「聽好了,加藤,妳是要當第一女主角的。要說的話,妳就是得以美少女玩家會憧憬的完人為目標才行……」
「既然如此,我會希望男主角也安排成可以和那種第一女主角相配的完人耶。比如每天都要睡到讓青梅竹馬來叫醒人的生活習慣,還有邀千金小姐到牛丼店的不長眼性格,會覺得這樣安排反而好的觀念,是不是不太對呢?」
「別別別!連對二次元男主角都要求那麼高的話,我們以後在現實裡要期待什麼活下去!」
「啊~現在談的終究是遊戲裡的事,對現實中的男生就不會要求到那種地步。你想嘛,我們女生這邊,也都明白要跟現實妥協啊。」
「夠了!我不需要那種意見,趕快吃飯啦啊啊啊~!」
話雖如此,那對高中男女生在共度一夜到天明之後的距離感,跟昨晚那種格外親近又情緒化的調調,果真已經有了差距。
……與其說,她算好了要這樣,倒不如說,這只是在為昨晚溢流的情緒做復健罷了。
※ ※ ※
上午十點多。
用完早餐,也順便洗完餐具。
東忙西忙地把許多事情收拾好的惠上了二樓,就表示「讓我換一下衣服」,將倫也的房間占據片刻。
於是,當她再次出現在打開客廳電視殺時間的倫也面前時,身上就換回原本來這裡時的制服了。
「那麼,安藝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那,週一學校見……」
「你身上穿的也要洗,所以能不能趕快脫下來給我?」
「……啥?」
惠確實換回制服了。換是換了回去……
但不知道為什麼,她手上拿的不是書包,而是洗衣籃。

「看嘛,我現在要洗跟你借來穿過的運動服,可是光洗這套衣服太浪費。」
「呃,妳不用那麼費心啊。」
「我只是主動想做這些,所以你可以放心喔。畢竟,讓你洗我穿過的衣服,感覺不是滿討厭的嗎?」
「我沒有要洗啊,衣服會請爸媽幫忙洗的啦!」
「那樣也很微妙耶。你想嘛,我來打擾過好幾次了,會覺得說不想在這種事情上面麻煩到你的爸媽。」
「還有其他衣服要順便一起洗啦!不會麻煩到他們!」
「既然這樣,我現在順便洗其他衣服,也沒有什麼差別對不對?」
「差別大了吧!」
「啊~這種事情還要一一跟你爭的話,會拖到我回家的時間喔,衣服趕快給我,來。」
「呃……我……我跟妳說喔。成天都穿著睡衣懶洋洋地過,可是我在假日的享受耶。」
那時候,倫也應該也可以回嘴:「那妳別洗衣服了,趕快回去不就好了嗎?」
「已經十點了耶。再怎麼說也應該切換過來了,安藝。」
「妳的生活態度還真是踏實……」
然而,結果他避開了那種「說出來應該就會沒戲唱」的字句,一面裝模作樣地表示抗拒,一面還是不甘不願地上二樓換衣服。
就這樣,所謂的「兩人早晨」,仍會持續一陣子。
※ ※ ※
接著,到了上午十點半多。
「啊,安藝,不好意思,你能不能再離開房間一下?」
「要打掃就免了啦!」
於是,倫也怕干擾到開始洗衣服的惠,只好回自己房間乖乖地開啟電玩主機,這會兒手上改拿吸塵器的惠就出現在他身邊了。
「可是,客廳跟廚房都打掃完了,要進你爸媽的房間也未免有失禮節,只剩這個房間還沒有打掃耶。」
「留著沒關係啦!妳真的不必替我爸媽著想,不然至少替我著想嘛!」
「可是我沒有向你爸媽徵求同意,就擅自留下來過夜,總覺得很微妙……」
「沒關係啦,之後我會跟他們交代清楚!」
「那樣好像也會造成猜疑,感覺不太好。所以我是在想,起碼將自己待過的痕跡清乾淨。」
「整個家都被妳打掃得亮晶晶,反而更能看出痕跡啦!夠了,妳就跟我一起玩遊戲吧!」
倫也說著,就將玩到一半的P●主機電源切掉,連忙從櫃子裡拿了《瑪●歐賽車》出來。
「……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然後,到了將近上午十一點。
正如倫也的盤算……能不能這麼想倒是難講,總之,惠終於從一波波緊湊的家事歇了下來,在倫也旁邊握著遊戲控制器,還像外行人一樣地將身體左搖右擺地開車過彎。
「不過,我有點意外耶。」
「意外什麼?」
「原來安藝也會玩任●堂的遊戲。我還以為你是索●信徒。」
「談那個(電玩主機之爭)會引起不少糾紛,妳就別說了。」
「再說,我還以為你都朝美少女遊戲一面倒,原來你家也是有這種遊戲。」
「那還用說,我只是最喜歡美少女遊戲,並沒有排斥其他類型啊。尤其像這種適合拿來招待的遊戲,我大多都有掌握清楚。」
「可以的話,我也希望你一開始就用這種遊戲招待我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然後,到了上午十一點半多。
「……我說啊,加藤。」
「什麼事,安藝?」
「妳進步的速度還滿快的耶。」
「沒有啊,我倒覺得普通。」
「不,妳很猛耶。不知不覺中就變得都不會失誤了,也不會硬拚,還懂得冷靜看清戰況。」
「是喔?」
正如倫也所點出的,當遊玩次數超過十次的時候,惠跟他的勝敗場次,開始呈現出幾乎平分秋色的局面了。
「還有,妳用干擾道具的方式也相當絕妙。」
「咦~我覺得沒有那種事耶。」
只不過,一開始倫也連贏了五場,因此這幾次的戰績……
「有啦。妳都若即若離地跟在我後面不遠處,到最後一刻才超車追過我。」
「我覺得我只是用普通方式在開車啊。」
「不不不,簡單來說,就是妳很擅長陷害人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不愧是加藤,假裝得一派淡定,其實切開來都是黑……啊啊!」
……話還沒說完,倫也的車就在終點前猛烈打轉了。
「再一次!再一次!」
「咦~還要比喔?」
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,兩人間的比賽次數已經遠遠超過三十場了。
「對啊,畢竟就這樣罷休的話,會等於我服輸了!」
「呃,原來你還不服輸啊……」
此外,戰績是倫也就贏了五場……
「我贏過一次就可以停了……啊,但是妳放水的話可不行喔!故意輸給我就不算數!要認真比!」
「嗯,我發現你還是逼別人玩美少女遊戲,然後一臉得意地解說比較無害……」
「我知道自己被講得滿難聽的……可是!即使如此!男人就是有明知道會輸,也非得挺身而戰的時候!」
「現在並不是那種時候啦。肯定不是。」
「就算那樣……拜託妳,加藤。求妳跟我比賽,再一次就好!」
「安……安藝?」
「為了讓我當個男人……拜託,陪我一起玩!」
面對倫也如此不講理、任性而又丟臉的懇求,惠的答覆是……
「可是,已經過中午了,我差不多該……」
「……啊。」
她指了房間一角的時鐘來回應。
時鐘的數字在不知不覺中過了十二點,AM變成了PM……
「對喔,說得也是……」
時間已經連「差不多該回家了」的最後底線都微妙地超過了。
所以,惠告訴他……
「我們是不是可以休息,然後吃飯了?你一定是肚子餓讓集中力下滑嘍,安藝。」
「……咦?」
不,然而,惠一開口……
不知道是有意或者無意,對於那件事,她絲毫沒有提及。
※ ※ ※
「妳說什麼?加藤,難不成……妳是支持咖哩要在第一天吃的那派?」
「因為咖哩這種料理,時間過去以後就會讓香料的風味跑掉啊。」
然後,時間已經完全到了下午。
「妳不懂!妳那樣根本一點都不懂喔,加藤!」
「我也不是不能了解安藝的主張,不過老實說這是個人喜好的問題吧。」
不過,惠那句「該回家了」似乎仍未到來,他們倆正一起度過從昨天數來已經是第三次的兩人共餐時間。
「聽好嘍?第一天的咖哩,無論食譜再怎麼正確,再怎麼忠實地重現了道地口味,藉由擱置一整天,第二天的咖哩用香料風味及蔬菜原形換取到了香醇口感,對於開拓出第五種味覺『鮮』的日本人來說更合口,這就是鐵一般的事實!」
「啊~對對對,真期待今晚的咖哩呢。」
此外,雖然他們倆談咖哩談得如此熱烈,不過,目前他們吃的……並不是昨天剩下的咖哩,而是惠用冰箱裡的材料湊合煮出來的拿坡里義大利麵。
「……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接著,時間終於也過了下午三點……
「妳要好好地烙進眼底,加藤……這正是『戀愛喜劇動畫失敗作』的最佳範本!」
「呃~原來我被迫從第一話看起的,是那麼失敗的動畫啊?」
根據倫也「飯後立刻做(手指)運動對消化不好」的理論,才舉辦的動畫鑑賞會,已經播到了第五話,主要角色全部到齊了。
「對,就是那麼失敗!我打從心裡覺得這部作品不行。光是挨一次罵就在轉眼間迷上主角的千金型女角;毫無阻礙地就從童年時期要好到現在的青梅竹馬型女角;單純負責賣弄姿色的學姊型女角……根本沒有下任何工夫,全是照著樣版套進去而符號化的女角嘛!」
「呃,我不是想問具體而言失敗在哪裡……」
「說真的,要拿這個來比,我還比較肯定『登場角色的言行都近似瘋狂,讓人搞不懂導演和腳本家在想什麼的動畫』!雖然我不會講出具體的作品名稱!」
「所以我不是要談那些……一直看心裡覺得失敗的作品,不會浪費時間嗎?還不如趕快停止看下去,把時間用得更有意義……」
「不,加藤……妳遺漏了要緊的部分。」
「是嗎?」
「對,用來看失敗動畫的時間,絕對不會白費……舉例來說,如此懷抱著不滿,就會覺悟到『自己可不會搞砸成這樣』,將負面教材銘記於創作者的內心。」
「我覺得看好的動畫吸收進去會更有幫助耶……」
「更何況!說不定,之後的意外發展,也有可能讓作品一舉爆冷門,變成意料外的名作啊!到時候,可以自稱該作真正粉絲的人,就只剩從最初便死心塌地持續看下去的天選之人了!」
「你說的爆冷門是……啊~比方女主角突然就一命嗚呼嗎?」
「……加藤,妳坐到那裡一下。」
於是,即使演到要讓觀眾歇息而安排了服務劇情的第六集,倫也的說教……不對,倫也的實況依舊停不下來……
「演完了耶……」
「是啊……」
「結果一直到最後,劇情絲毫、完全、一丁點都沒有爆冷門呢……」
「單純無聊到連要玩哏都玩不起來……哎,我是第二次看,所以都曉得啦。」
「……抱歉,我可不可以打從心裡說一聲『什麼跟什麼啊』?」
於是,等到整季節目看完以後,太陽西斜,房間裡已經完全籠罩著昏暗的夕陽。
不,看起來會那樣,或許也混了他們倆「明明是放假日午後卻將時間過得太浪費」的黯淡心境在裡頭。
※ ※ ※
「那,我要走嘍。」
「嗯……」
然後,時間到了下午六點……
即將從傍晚,轉變成暮色低垂的時分,惠終於表示:「抱歉,再晚就不好了。」並挪起沉沉的腰走到玄關。
還有,在此之前,不知道是看了爛動畫帶來的虛脫感或者另有因素,當房間逐漸被昏暗支配的這段時間,他們連燈都不開,不經意地就懶洋洋耗掉的一小時也要考量進去。
「週一再見嘍。」
「下週起,妳可不要忽視我喔。」
「啊~似乎也發生過那種事情呢……雖然感覺已經像好久以前了。」
「妳喔……」
真的就像好久以前一樣。
他們倆在這兩個月之間,幾乎沒有交談過,沒有互相表露真心,甚至讓人懷疑會不會一句話都不說就直接拖到畢業的那種氣氛,惠已經想不起來了。
……那是因為,她再也不想去回憶。
「那,安藝……咖哩,你要加熱過再吃喔。」
總覺得,打開玄關那扇門的手好沉重。
外頭的寒冷,還有昏暗,都想把自己推回去。
即使如此,惠仍擠出最後的力氣,從自己待了整整一天以上,彷彿會錯認成歸宿的這個家,將腳步踏出……
「欸,加藤……」
「嗯~?」
「第二天的咖哩……妳不吃過再走嗎?」
「啊~……」
於是,倫也的那句話,雖讓她微妙地游移目光,腳步卻頓時停了下來。
「我覺得用火煮過,濃醇的滋味出來以後,絕對會比昨天更好吃耶……」
於是,倫也的那句話,雖讓她微妙地心思搖擺,身體卻依然轉了過去。
「我還是覺得第一天煮好的咖哩會比較好吃耶。」
「不然……妳要不要跟我一起確認?」
「……哎,或許你那錯誤的味覺是需要矯正。」
於是……花了約三分鐘穿上去的鞋,不到一秒就被脫掉了。
「好~包在我身上!就請妳吃一客由我細心熬煮過的第二天咖哩!」
「只是把我做好的咖哩重新加熱,你何必說得那麼威風呢。」
| 加藤家的週末
「我回來了~」
「歡迎回家~」
「……咦?」
主動在到家時打招呼,卻對有人回話發出了納悶的聲音,是因為目前時刻為週六晚上十一點多,時間已經挺晚的了。
換成平時,熟知客廳在這個時段不會有家人的加藤惠,並沒有要特地向誰打招呼,而是為了製造「我滿早就到家了喔~」的不在場證明才開口的。
可是那一天──二月下旬的週六,相隔兩個月跟身兼同學與社團伙伴,同時又說不準有沒有其他關係的朋友安藝倫也和好,順便還在他家孤男寡女地待了二十四小時以上,什麼事都沒有做(各方面)就回到家,讓自己微妙地搞不清楚在家人面前是否還能表現得一如往常──偏偏就在這樣的日子,從客廳裡傳來了感覺耳熟,卻好久沒聽見的嗓音,使得惠全身緊繃,並且慢慢地朝著走廊裡頭走,於是……
「……宏美姊姊?」
「惠,妳回來得真晚耶~」
她在客廳沙發上,碰見了像待在自己家一樣閒適自在的「那個人」。
「……呃,姊姊怎麼突然來了?妳在過年時才回來過的吧?」
「啊~~妳怎麼一副像是嫌麻煩的反應?難得我想姊妹倆聚一聚,才專程回娘家的說~」
沒錯,她是比惠大六歲的姊姊,加藤宏美。
「沒有啦~~我老公在今天早上到中國出差了,閒著也是閒著,所以我就回來啦~」
……前面提到的是舊姓,這位是在去年六月結婚,理應已經離開家裡的姊姊,吉永宏美。
「哦~這樣啊。那姊夫什麼時候會回來呢?今天晚上?」
「假如是當天來回,我就不會特地從濱松來這裡了。」
「是喔,真令人落寞。難得有機會,妳可以跟著姊夫一起出國的說。要不然趁現在趕去也是可以。」
「……妳那種明顯在排斥的反應是怎樣?難道妳不希望我回來?」
「怎麼會呢,才沒有那種事呢~」
感人的相聚隔了約一個月半,惠卻運用拿手的社交辭令(冷處理),微妙地想跟姊姊保持距離。
這是因為,她對「今天的」惠來說,在某方面而言,是比父母還要難纏的「自己人」。
「哎,算啦。對了,好久沒煮飯給妳吃了,要不要我下廚?惠,妳應該餓了吧?」
「啊~我吃過才回來的。」
「哦~這樣啊?妳吃了什麼。」
「我吃的是咖哩。」
「在哪裡?」
「……那是非得告訴姊姊才可以的情報嗎?」
「……也算不上值得讓妳賭氣說絕對不透露的情報吧?」
「…………」
沒錯,在她面前,惠以往於加藤家建立起來的信用微妙地不足。
「還有我說啊,妳怎麼會穿制服?今天是週六耶?」
「那是因為……我跟媽媽都有說清楚了耶。」
「是嗎是嗎,妳在什麼時候和誰在一起做了什麼,都有跟媽媽報告清楚對吧?我懂了,那我明天早上跟媽媽確認就好嘍~」
「……我從昨天就待在朋友家裡,討論社團活動的事情啦。會穿制服,是因為我放學就直接過去了……」
雖然說,相較於會聯絡得相當頻繁,隨時表明自己的所在處及人身安全,藉此洗腦……不,藉此信得過「惠出門到哪裡都不用擔心」的父母,惠在姊姊面前缺乏信用是理所當然的事。
「妳在外頭過夜啦?那換洗衣物呢?」
「……我跟朋友借了衣服。」
「什麼嘛~原來妳說的朋友是女生喔。沒意思~」
「當然啦。姊姊,妳對妹妹是怎麼想的啊?」
「那個女生,叫什麼名字?」
「她叫英梨梨。在社團負責畫插圖。」
「所以,內衣褲也是跟那個叫英梨梨的女生借嘍?」
「那些我會在去她家的途中買好啦。」
「呼嗯~~」
「……妳講話不要用那種口氣好不好。感覺像被人懷疑一樣,很不舒服耶。」
然而,惠之所以微妙地怕姊姊,有更多因素在於她是曾經讓惠傻眼的負面教材,同時也是偉大的先驅。
「啊,妳那句話裡的『感覺像』可以不用加上去~」
「……唔。」
畢竟,從她們在這個家一起生活的時候,只有惠曉得姊姊隨便找了理由說「到朋友家念書準備考試」、「到朋友家寫畢業論文」、「到朋友家跟女生聚一聚」,就老是出門夜遊或在外過夜的那段期間,其實都是跟什麼人待在一塊。
……哎,對方就是她現在的姊夫。
「唔嗯~惠,妳的功夫還不夠呢。很能看出妳不習慣說謊。」
「啊~是是是。幸好妳有個老實的妹妹。」
「哎,也沒辦法啦。教妳『在許多真話裡,混一點點謊話進去就不容易穿幫』這招的,並不是別人……」
「換成姊姊的話,就會變成『在絕大多數的謊言中只有一項是真的』了。」
「『咖哩』和『朋友家』和『討論社團活動』和『借了衣服』和『買內衣褲』應該都確有其事吧?可疑的部分是『她叫英梨梨』這一句?」
「…………」
此時,惠才曉得自己早就落入巧妙套話的天羅地網之中了。
姊姊故意死纏爛打地追問,全是為了逼她說這句「沒必要的謊」……
※ ※ ※
「所以嘍~妳其實是到男朋友家過夜了吧?」
為了逃離客廳……不,為了回房間,惠匆匆爬上樓梯,追問的聲音仍從她身後逼近。
「什麼男朋友啊?妳說我是什麼時候,在哪裡,出於什麼理由,用了什麼方式交到的呢?基本上,誰是我男朋友?」
「名字我不曉得,但妳想嘛,就是那時候的男生吧?」
「那時候是什麼時候?幾分幾秒星期幾?」
「我記得是在去年五月初(參照第一季#3),妳為了見男朋友,就在北海道旅行途中趕回來了不是嗎?」
「…………反正也只是問好聽的,我覺得妳不用過濾得那麼細耶。」
「因為我要結婚了,明明是全家人最後一次出門旅行……說到妳跑回來之後,爸爸可失落的嘍。」
「關於那件事,我已經對爸爸道歉過好幾次了……欸,我要換一下衣服,妳別進來啦。」
「當姊妹到現在還有什麼好害羞的嘛~」
姊姊更是不理想趕人出房間……不,想關門換衣服的惠,還闖進房裡,大剌剌地坐到床上。
「對了對了,我也聽小圭說過(參照第一季#4)。明明講好要一起去購物中心的,妳在家庭餐廳遇到男朋友,就立刻換了一個伴。」
「…………圭一哥的口風會不會太鬆了點呢。」
「無論怎麼想,那跟旅行時讓妳趕回來的都是同一個人對吧?照小圭的說法,他似乎是性格滿嗨的有趣男生……」
「哎喲~姊,妳好煩喔,拜託能不能安靜?」
惠脫掉制服,連客氣都不客氣地把衣服扔旁邊,還由衷困擾似的朝姊姊回嘴。
然而,妹妹那種顯然是「中招了中招了」的反應,當然足以挑起姊姊的嗜虐心……不,探究心。
「在全家人旅行時為了男朋友趕回家,還對表哥臨時爽約……惠,總覺得妳一交到男人,就變成壞孩子了耶~」
「跟妳說喔,那可是天大的誤解,我非得誠心誠意地將誤會解開,所以才對妳解釋的喔。」
然後,妹妹對姊姊那種幼稚的挑釁,也沒有成熟到可以淡定地忽略過去,連家居服都忘了穿就開始反擊。
「那時候,我會回來還有臨時爽約,都不是為了男朋友,而是為了社團耶。」
「啊~這麼說來,聽說妳現在加入了遊戲製作社團?被御宅族男友慫恿。」
「表示呢,狀況根本就和妳講的不一樣喔。」
「除了男友(男方是御宅族)以外的部分倒是真的……」惠硬是忍住會讓話題帶回去的這句話,又繼續辯解……繼續提出主張。
「那時候,我從北海道回來,是因為社團處於剛成立的重要時期;決定換成跟朋友去逛街,則是為了替遊戲找題材。」
「那不就表示,當時妳會趕回來還有臨時爽約,都是為了跟他在一起嗎?」
「沒錯。所以基本上,要稱他是男朋友也不太恰當……」
「那,妳承認昨天就是在他那裡過夜的嘍?」
「………………那不是我想表達的本質,要講幾次妳才會懂呢?」
不過,無論她怎麼努力將話題帶到自己所要的方向……
對於一同度過十幾年歲月的姊妹來說,當中就是有她們才發掘得出的弱點兼本質。
※ ※ ※
「所以嘍,問題並不在於那是誰的家啊。」
「啊~好好好。說得對,無論那是男朋友的家或同學的家,穿著制服在男生房間裡過了一夜的事實也不會消失嘛~」
於是,這次惠溜到了浴室……為了洗澡而進浴室,隔著一道牆就有逼迫的說話聲從更衣室響起。
「他家只是社團活動的據點。大家一起在那裡忙到早上是家常便飯。除了我以外,也還有好幾個女生……」
「那昨天有其他女生在嗎?妳隨便舉一個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我告訴妳喔,網路上都有越燒越旺的緋聞對吧?那都是一開始想隨便敷衍過去,才會讓事情鬧大的喔。」
「事情又沒有鬧大。我本來就沒有做任何值得鬧大的事情。」
「既然如此,妳從一開始就大方說清楚『我到男生家過夜了,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』我就會回答『是喔』,也不至於像這樣問妳問到底啊。」
「騙人,妳絕對在騙人,妳絕對會見獵心喜地要我講清楚才對。」
為了蓋過從更衣室傳來的不快雜音,惠嘩啦嘩啦地拍打熱水。
「就算那樣,惠。換成去年以前的妳,我想妳還是會先老實說,即使之後被我問東問西,妳也會一臉嫌麻煩地回答喔~」
不過,惠從十七年前就曉得,光是這樣也無法讓對方害怕或嘴下留情。
「畢竟,我記得妳在北海道時,有話都會直說的啊……無論是社團要開會,還有社團的代表是男生這一點。」
「那是因為……我根本沒有必要掩飾那些事情啊。」
「……那不就表示妳現在變得有必要掩飾了嗎?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因為昨晚在外過夜,跟以往的社團集宿完全不一樣……所以妳終於感受到以往從未有過的內疚感了,不是嗎?」
「唔……」
「然後,那也表示,對方在這一年之間從普通朋友升格為妳重視的男生了……」
「我想悠悠哉哉地讓身體泡到暖,妳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吧?」

昨晚,惠才拒絕悠悠哉哉地將身體泡到暖,還狠狠唸了倫也一頓,她撇開這件事不管,把臉泡在熱水裡噗嚕噗嚕地抱怨。
「妳在敷衍對吧?知道說謊不管用以後,妳就改用轉移話題的方式逃避了,對不對?」
可是,惠並沒有信心可以靠那種半吊子的迴避手段,甩掉這位比年齡差距精明得更多的年長女性。
此外,她在潛意識中會不擅長應付年長女性(霞之丘詩羽),據說與這樣的家庭環境也不無關係。
「哎呀~這樣我更要問個仔細才行了。惠,今晚我不會讓妳睡喔。」
姊姊的舌鋒與追問,越來越得意忘形。
在門的另一邊,與其說是存疑,應該有雙已經完全切換成期待的眼睛,正朝著惠這裡露出凶光……不,正在炯炯發亮才對。
根據惠的經驗,要讓變成這樣的姊姊閉上嘴巴,只有全部從實招來,或者用哭的混過去兩種選擇。
但前者到底不是可以容忍的行為,而後者惠更不可能容忍。
更重要的是從昨天算起,究竟要她哭幾次才行啊……
「…………說起來,姊姊懂得什麼呢?」
「我就是不懂,才想跟妳問清楚……」
「妳不懂對吧?妳不懂我昨天,不,妳並不懂我這陣子,都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過日子,對不對?」
「……惠?」
惠不小心數了自己從昨天哭過幾次,於是……
「在年底,在冬COMI……
感覺遇到了好多事情,讓我脫口說了好多話……
變得好像是我自己要發飆一樣。
安藝都沒有任何自覺,嚴格來講也大多沒有做錯事。
可是沒辦法啊。是我自己氣起來的。
我就是覺得,沒辦法原諒他嘛。」
這幾個月來,自己懷有的麻煩心結,又不小心復甦了。
「說出來以後,我馬上就後悔了……
然而我下不了台。
要單方面說他有錯,也是我的自由,
可是要道歉也很奇怪,拿這些顧慮叫我別發飆,我也聽不進去。
……所以,彼此會不會就這樣變得疏遠呢?
那段開心的日子,會不會再也回不來呢?
那樣的話,我覺得好可悲。
實在是,太可悲了……!」
「呃~表……表示我過年回娘家時,妳之所以亂陰沉的,就是因為……」
「足足兩個月喔?兩個月耶?
那段期間,我們一直沒有講到話喔?
而且,還是我自己要這樣的喔!」
「我……我說啊,妳會把事情放在心裡這麼久,那不就是動真情了嗎……」
「所以,所以說……
昨天,是特別的日子耶。
我就是不想回家啊。
那是理所當然的事,也不可能會跟他發生什麼。
畢竟,即使什麼都沒發生,也已經夠了。
講話講個不停,然後發脾氣,然後聽他道歉……
對我來說,光是能那樣,就已經是最棒的一天了……
我好高興可以發脾氣,所以聽他道歉以後,我又氣了起來,
脾氣越發越久,心裡也就越來越高興……」
「咦?咦……咦~?」
根據惠的經驗,要讓變成這樣的姊姊閉上嘴巴,只有全部從實招來,或者用哭的混過去兩種選擇。
然而,其實她從小就知道,還有更強的一招。
那就是別為了將事情混過去才哭,而要動真格哭,這就是她最強的招式……
「妳對這些都明白,才來消遣我的嗎?
妳是用家人的立場,來貼近我的心思的嗎……」
「啊啊啊啊啊~!對不起,對不起嘛,惠~~!」
浴室的門被用力打開,做姊姊的宏美衝了進來,使勁摟住在浴缸裡一邊哭,一邊泡得發昏的惠。
當時,惠看見了,姊姊被逼急了的表情……
感覺那跟她的「男朋友」,在昨天露出的臉色一模一樣。
※ ※ ※
「對不起喔,惠……」
「……什麼事?」
「在妳難過時,沒能陪在妳身邊……」
日子變成了週日。
沒必要再逃避的惠,在自己房間,鑽進自己床鋪並且關了燈以後。
「對不起喔,我沒有待在能夠聆聽的地方,聽妳傾訴無法告訴任何人……只能對姊妹說的煩惱。」
沒理由再讓惠溜掉的姊姊帶了棉被到她的房間,在變得黑漆漆的房裡,用了跟之前不同的另一種溫柔,朝著最心愛的妹妹細語。
「……重要的是,我希望妳不要再拿那件事情消遣我。」
「啊~那我辦不到。絕對辦不到。畢竟妳讓我聽見了這麼有意思的事~」
「哎……」
「還有,恭喜妳呢,惠。」
「恭喜什麼啊?」
「妳終於遇到了那樣的對象啊。」
「……雖然到目前為止,我幾乎沒有什麼好的回憶。」
「相對的,妳留下了辛酸的回憶對吧?那是別具分量的喔。」
「哎,真是……」
連續兩天,讓人在枕邊軟語連綿……
惠一面想著「如果這變成習慣就傷腦筋了」,一面還是舒暢得逐漸將全身寄託在其中。
「是嗎是嗎,惠,妳終於也對男生動真情啦~」
「才沒有。」
「妳從剛剛,就一直將拌嘴和秀恩愛的雙方面事蹟講給我聽,還說這種話?」
「那只是在跟朋友拌嘴,然後跟朋友和好而已。」
「妳還像這樣清楚地予以否認,而不是忽略過去呢~」
「我只是在改正錯誤的情報……可以睡覺了啦。」
「呼嗯,這就是安藝倫也小弟啊……」
「妳偶爾也聽別人講話好不好?」
宏美鑽出被窩,然後拿起陳列於矮櫃上的相框。
相框裡,有五名男女和睦地在疑似高原的地方留影……男女比例說起來一面倒的社團伙伴集合照。
而在照片中,包含妹妹在內的四名美少女之前,有看似害羞坐下來的唯一一名……
「……哎,看來是琢磨過就會發光的素材嘛。」
「他的內在還更誇張喔。」
姊姊刻意不談及目前的加工狀況,只給了曖昧評價,妹妹就更加辛辣地往下修正。
然而她說話的表情,卻顯得頗為自豪……
「哎,之後妳無論跟他發生什麼都可以放心。所幸呢,宏美姊姊今天把事情全部弄明白了,要陪妳討論任何事都可以喔。」
「我倒覺得繼續加碼讓妳消遣的材料並不是良策。」
「不然妳要跟爸媽討論嗎?像今天一樣,把至今為止的事情,全部從頭說明。」
「那樣也好麻煩喔……畢竟,爸跟媽都悠悠哉哉的。」
「好,就這麼決定!要是妳又跟倫也小弟吵架就聯絡我。我會搭新幹線立刻趕過來!」
「妳也別用那種期待我們吵架的口氣好不好……我滿受傷的耶。」
「啊哈哈,抱歉抱歉。那我會一面祈禱永遠收不到妳的哭訴,一面等著妳。」
「雖然說,我想是不會再發生了,萬一真的有狀況……就要麻煩妳嘍?」
「好啊,包在我身上……那麼,該說晚安了,惠。」
「嗯……晚安,姊姊。」
※ ※ ※
「……惠,我順便跟妳說一聲喔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我們家爸媽確實都悠悠哉哉的,但是直覺可不遲鈍喔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別看他們那樣,其實對女兒的動向幾乎都心裡有數,所以妳最好要小心。」
「不會吧。」
「我說真的。當我第一次把男朋友介紹給他們認識的時候,才發現以往說的謊全都露餡了,超嚇人的。」
「……………………咦?」
通往劇場版的分歧點
「惠,妳剪頭髮了耶。」
「啊~對呀。」
四月初旬。
豐之崎學園,不,東京都內幾乎每所學校都在舉行開學典禮的日子。
「我……我問妳喔,那該不會是因為失戀才……」
「不是啦。要說的話,英梨梨,這跟妳也有關係。」
「抱……抱歉……」
而在開學典禮開始前的短暫空檔,有兩個女生從樓頂望著校庭的景色。
其中一個女生,輕輕晃了晃相隔許久才改回的鮑伯短髮,還用有些責怪的視線朝著對方。
另一個女生承受到那略為嚴厲的視線,同樣輕輕晃了晃金色的雙馬尾長髮,然後將視線落在地上。
加藤惠,還有澤村•史賓瑟•英梨梨。
關係有一瞬間差點破裂,然後又設法復合的好朋友。
「啊,妳不必道歉喔。不用再把『那件事』放在心上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到她們倆能像這樣,滿懷感慨地再次講話以前,即使期間不長,還是有了滿多迂迴曲折的經過。
關於迂迴曲折的內容,從《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♭》第六話到最後一話講得很詳細,還請參照。因此,兩人之間仍瀰漫著生疏氣息,某方面來講也是無可奈何的事。
「沒關係啦。畢竟,倫……安藝說過,希望我無論如何都要放下。」
「倫……?」
「安藝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話……話說,那樣是不是有點奇怪,惠?」
「咦?哪裡奇怪?」
「因……因為是倫也拜託妳,妳才原諒的……所以,妳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原諒我嘍?」
「最後做決定的是我的意志……不過那是因為既然安藝原諒妳了,我覺得自己沒有理由不原諒妳。」
「哦,是……是那樣啊……」
「畢竟,安藝曾經難過得像那樣放聲大哭,卻還是希望從背後提供一分助力,給想要向前進的妳……」
「咦?他哭了?倫也嗎?在妳面前?」
「啊~剛才提到的事情,妳不必『那麼』在意喔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倒不如說,她們倆在這短短的期間裡,真的有變回好朋友嗎……?
「不……不過,果然,倫也有那麼在意啊……?」
「呃~從我口中無法表示任何意見。」
「呃,可是從剛才,由妳口中透露出來的訊息就已經夠多了耶。」
「……嗯,是啦,雖然他都會逞強。」
「這……這樣啊……可是倫也在我面前,都會笑給我看。」
「關於那部分,我想你們接下來最好要仔細談到讓彼此都能釋懷喔。剛好你們還分到了同一個班級。」
「是……是喔……說得也對。反正接下來,我跟他每天都能碰面嘛。」
今天早上,校庭公布欄貼出了三年級的分班表,英梨梨來豐之崎就讀,第一次跟倫也分到了同一個班級。
「嗯,就是啊……時間,多得很喔。」
順帶一提,跟他們倆分到不同的班級的惠,在看過公布欄以後,立刻就偷看了倫也待在旁邊的反應。
還有,對於他那副好似為難、好似欣慰、好似落寞、好似放心的表情,以及「加藤,到頭來跟妳分到不同班了呢……」這句話,讓惠花了好一段時間才吞下,之後更有幾分鐘都動彈不得,對此她絕無打算告訴任何人。
「結果,我一次都沒有跟惠同班呢。」
「哎,即使是同年級的女生,也有一半以上的人會那樣,沒辦法嘍。」
「唉~假如惠也跟我們同班的話就好了……」
「……是嗎?」
「畢竟那樣的話,妳就可以幫我跟倫也創造講話的機會啦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怎樣?」
「沒什麼……」
還有,對換個班級就懷了如此複雜情緒的惠來說,像英梨梨這樣,在關鍵時刻發揮出的直覺跟小學生一樣遲鈍……呃,一樣純粹,不得不讓她感到耀眼及愧疚。
惠從平時,就被詩羽及倫也嫌棄「身為第一女主角卻在情緒表現上馬馬虎虎」,不過就只有在面對英梨梨的時候,她對於要如何表達自身感情總有費不盡的苦心。
哎,正因為如此,英梨梨那種絲毫不考慮利害得失的純粹,才會讓惠抱持憧憬般的好感。
※ ※ ※
「所以說,社……社團那邊,沒問題嗎?」
「不要緊,還是會繼續運作喔。」
「這樣啊……」
「也確實把下一部作品的企畫擬出來了。跟去年比,進度快了一個月以上喔。」
「去年花了不少工夫呢……因為那傢伙是外行人,根本寫不出企畫書。」
剛好在去年的這一天、這個時間,英梨梨撕掉了那只有薄薄一張,全憑心血來潮寫出的冒牌企畫書。
「安藝是在黃金週假期結束時,才總算寫好的嘛。」
「靠著妳的努力啊。」
「有妳替我打扮,有霞之丘學姊幫忙寫劇本。」
「不過那些,終究是因為有妳的努力。」
「嗯,花了好多心力喔~……真的,我沒頭沒腦地就花了好多心力。」
「啊哈哈……」
關於惠當時行動的理由……她們雙方應該都還沒有完全理解與接受。
那時候,有個明明只是被人拖下水,就莫名其妙地拚命配合的女生。
不明所以地讓那個女生拉著一起瞎忙,就連另外兩個女生也被拖下水。
「所以,我還會加油喔……再說,新成員也勉強有著落了。」
「……妳總不會說要讓波島出海加入吧?」
「可是,我反倒想不出不讓她加入的理由耶。」
「咕唔唔……」
而到了現在,還是有源源不絕的人,被那個莫名拚命的女生拖下水……
「她有那麼高的才華,也說已經退出之前的社團了,更重要的是她還考進了豐之崎。」
「不……不過,那傢伙是敵人耶?她前陣子才在『rouge en rouge』跟我們打對台……」
「英梨梨,跟她打對台的不是只有妳嗎?」
「咕唔唔唔唔……」
儘管有個亂拚命的熱血男生在,使得她不太醒目……
即使如此,她那內斂而不醒目的熱忱,就這樣在無意間,逐漸引來了許多人。
「好……好吧,我可以退七兆步,准許讓波島出海加入,可是……」
「可是?」
「別讓波島伊織在不知不覺中,將社團霸占喔。」
「……出海的哥哥嗎?」
無關她樂意,或者不樂意。
「惠,妳要小心喔。那傢伙是最差勁惡劣的投機者……無論對社團和女生都一樣。」
「可是,我還沒有聽到任何他要加入的消息耶。」
「他肯定會來的啦!畢竟自己拉拔的妹妹都要加入了,外傳那傢伙也離開了之前的社團。」
「他離開了?可是,那個人不是『rouge en rouge』的代表……」
「更重要的是,『blessing software』有倫在在啊!」
「…………呃~?」
那時候的惠,完全跟不上英梨梨的那套論述。
是的,當時她還不懂……
「那傢伙對倫也的糾纏,並不尋常吧?」
「哎,他看起來確實是對安藝有所執著……」
「波島他啊,從以前就一直是那樣喔。雖然他也會跟女生拍拖,可是感覺他真正有興趣的就只有倫也。」
「再怎麼說,那也只是心理作用吧?」
「錯了,這是我身為同人作家……不,這是我國中跟他當過同學的直覺!」
「咦……咦~?」
「基本上,那傢伙目前的定位可糟糕了。以往最大的強敵一旦變成自己人……就會跟休○爾一樣喔!鳳○座○輝也是喔!還有貝○塔也是喔!」(註:分別影射《勇者鬥惡龍:達伊的大冒險》的修凱爾、《聖鬥士星矢》的一輝、《七龍珠》的貝吉塔)
「抱歉,英梨梨,我實在跟不上妳講的。無論從那些哏的深度或年代來想都一樣。」
關於惠為何會知道這些哏又深又老,先暫且放到一邊……
「像他們這樣,要拿來配對不就剛剛好嗎!」
「果然不是因為當過同學,而是妳身為同人作家的直覺呢……」
即使如此,英梨梨激動成那樣,還是讓惠有了一股微妙的不安。
而且……
「更何況……惠,萬一那傢伙加入了,最危險的可是妳喔。」
「…………咦?」
「不然妳想嘛。波島伊織不會畫圖,也不會寫劇本,當然更不會作曲。那傢伙能負責的是製作及總監,簡單來說,就是輔佐倫也……惠,這表示他的定位完全跟妳重疊耶!」
「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咦~?」
面對英梨梨那始終缺乏根據,但就是讓人覺得強而有力的偏見……
惠吐嘈的聲音仍設法保持淡定,喉嚨裡卻還是微妙地發抖。
「因為這樣……惠,妳要小心波島伊織。」
「像……像那樣跟社團裡的人爭,還滿討厭的耶……既然有人要加入,還是和諧相處比較好……」
「妳想得美……惠,妳想的,就像名古屋某間咖啡廳拿來當招牌菜色的甜味○茶○倉紅豆義大利麵一樣美!」(註:影射位於名古屋的咖啡廳「Mountain」)
「抱歉,英梨梨,妳那句比喻好難懂。」
關於那道菜色,與其說問題在於甜口味的義大利麵,不如說其存在本身就是個問題;英梨梨一面巧妙地將那矇混過去,一面望著惠的眼睛,又灌注更多了心力。
「再說,惠……這也是我要拜託妳的。」
「啊……」
「我不只是擔心妳,也擔心倫也……希望妳能保護好倫也,別讓那傢伙,被那個同人投機者的觀念沾染到。」
「是嗎……英梨梨,原來這能幫到妳啊。」
「是啊!」
對於惠來說,那張叫「能幫到英梨梨」的免罪符……
「我明白了,英梨梨……為了『幫到妳』,我會小心的。」
「謝謝妳,惠……!」
那張免罪符來得正好,可以說痛痛快快地掃去了惠的擔憂。
雖然說,在「某方面」思慮單純的英梨梨,對普通女生的那種細微心思就絲毫也不懂了。
※ ※ ※
「英梨梨,妳那邊如何呢?工作已經開始了吧?」
「是啊……」
從值得紀念的,她們倆和好的那一天,英梨梨首次進軍商業領域的《寰域編年紀XⅢ》企畫就開始運作了。
「那是超龐大的企畫,外界都非常注目,我還聽說妳的上司有點那個就是了……」
「唔嗯~的確,那我沒辦法全盤否認~」
那是由遊戲大廠馬爾茲發行,人氣長達二十年的RPG系列最新作。
而且,主導這次企畫的是超人氣創作者,紅坂朱音。
順帶一提,那位叫紅坂朱音的人物,為人與粉絲所給的高評價恰恰相反,為求大賣可以不擇手段,對製作班底的要求高到苛刻,還把人當消耗品用過就丟,在業界內的名聲可說並不佳。
「但是,不要緊的喔。」
即使如此,英梨梨仍一面望著眼底的街道景象,一面對惠回以強而有力的話語。
「雖然她的確很過分,雖然她不肯把我們當人看,雖然對方本來就不是人,即使如此,我還是會繼續對抗……」
「那樣根本不叫不要緊吧?」
「不,我不要緊的……因為,只要能畫,我就不會輸。」
英梨梨那時候的表情充滿自信,顯得有所夢想,不過,也好像有些落寞。
「畢竟,我現在的畫作,也不會輸給紅坂朱音。」
那看起來彷彿是在享受,目前自己身上覺醒的能力,即將與其他創作者產生劇烈化學反應的現實。
「不,插畫家要是畫圖輸給漫畫家,就沒有存在的意義。」
那看起來,彷彿是在描繪未來自己經手的作品在問世那一天,外界會有的驚奇與讚賞。
「所以,起碼在畫圖這一點,我也不能輸給那頭怪物。」
那看起來……也彷彿是在緬懷過去自己無法作畫,既煎熬又難受,卻享盡溫情的那段日子。
「更重要的是,有霞之丘詩羽……有霞詩子在我這一邊。」
當英梨梨說出那句話的瞬間,忘懷了種種情緒,坦蕩蕩地散發的神彩,惠並沒有錯過。
「有那個不討人喜歡、講話毒舌,還滿肚子黑水的女人在我身邊。」
而且,當惠聽見那句話的瞬間,湧出了種種情緒,活生生地散發的落寞,英梨梨同樣沒有錯過。
「所以,我不怕。我不要緊的……」
「……妳真的很信任霞之丘學姊呢。」
「才不是那樣!那傢伙是用來建立免疫力的毒藥啦!她就是預防針!對抗紅坂朱音,需要有她那樣的黑肚腸!」
「呵呵,說得也是,就當作那樣吧……不,那樣才好。」
所以惠在那時候,伴隨心思冒出的輕輕一笑,同時有著符合她性格的輕薄,以及不合她性格的複雜。
畢竟,過去倫也本身懷有的無力感,在經過幾天的間隔後,成了此刻她所懷的心境。
體認到自己在聲援好朋友的夢想,而無法成為逐夢同志的立場。
「英梨梨,妳要跟霞之丘學姊一起奮鬥。社團這邊,有我跟安藝努力。」
「……總覺得,兩邊都是冤家搭檔耶。」
「要互相彌補欠缺的部分,才會順利啊……」
然而,惠從中感受到的並不只有落寞。
「……妳跟倫也也是?」
那是因為,儘管惠沒能成為英梨梨的同志,即使如此,還是有人可以成為她的同志。
「哎,關於我們這邊嘛,多少也會打拚看看,起碼不會落魄到被妳們拋棄。」
因為只有她自己,才有資格跟英梨梨和詩羽打從心裡想追求,卻又追求不到的人組成搭檔。
「……那方面,我倒是沒那麼擔心耶。」
「啊~是嗎~」
此時,惠對於英梨梨含沙射影的「那方面」,做了顯然有聽懂些什麼的裝蒜反應。
所以到最後,關於「聽懂以後有什麼打算」,也只能說冥冥中自有答案……不,也只有惠心裡曉得了。
那是感受到落寞的自己,想還以顏色嗎?
或者說,那是對英梨梨的顧慮,還是客套?
不過,會顧慮或客套,那就表示……?
※ ※ ※
「開學典禮差不多要開始了呢。」
「是啊。」
惠指了連接校舍與體育館的通路,魚貫而去的人群滿了起來。
朝時鐘看去,典禮開始的上午九點,剩五分鐘就要到了。
「走吧,英梨梨。」
「嗯,我們走吧,惠。」
所以,她們倆邁出腳步。
那不只是為了前往開學典禮。
不只是為了升上三年級。
而是要踏上有別於其他未來(原作),至今仍方向未明的初探之路(劇場版)。
她們的決裂與復合提早了,而且在和平的背後,由於私底下仍有些許心思尚未揭露,這場風波便結束了,世界也就有了些許改變。
在那裡,或許會有不同於想像的苦難。
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選擇,以及無法相信的結果在等著。
「啊……」
「怎麼了,惠?」
「那不是安藝嗎?」
「咦,哪裡哪裡?」
「妳看那邊。他從體育館出來,然後走回校舍了……」
「啊,真的耶,那傢伙搞什麼啊。」
「只有他一個人走在跟大家相反的方向呢。」
「而且,還急成那樣……」
「是怎麼了呢?有東西忘記嗎?」
「開學典禮沒有什麼東西好準備的吧。」
「要不然,他是在找人嘍?」
「那我才想問,那傢伙是要找誰……啊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英梨梨,會不會是妳?」
「不……不會啦,惠,應該是妳吧?」
「不過,現在跟安藝同班的是妳啊。」
「可……可是,倫也已經跟妳同班兩年了嘛。」
「話雖如此,我是從升上二年級,才變得跟他有話講的。」
「可是,我也有好幾年沒跟他講話啊。」
「可是我跟妳不一樣,都沒有被安藝擔心過喔。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…………」
「也對,或許倫也在找的,果然就是我。」
「啊~可是,似乎也不一定耶……即使他是在找我,好像也一點都不奇怪。」
「噯,惠!妳怎麼突然就撤回前言了!」
「妳想嘛,之前我跟安藝稍微保持距離時,他好像滿在意我的。」
「那是因為妳記恨得太久吧!基本上,妳說稍微保持距離,卻有足足兩個月都不理人,未免太幼稚了!」
「英梨梨,我不想被妳說幼稚耶。基本上,也不用那麼在意吧。無論安藝要找的是哪一邊,都無所謂啊。」
「既然如此,當成『他在找我』就可以圓滿收場了嘛。」
「…………嗯~我明白了。就當成那樣吧,就那樣。」
「所以說,妳為什麼要顯得那麼排斥嘛!」
……哎,其實感覺也沒有多大的變化就是了。
| 後記
大家好,我是丸戶。在此向各位獻上《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 Fan Disc第二彈(以下稱FD2)。
這次收錄的作品群,是TV動畫第一季、第二季BD/DVD包裝隨附的特典小說,搭配唯一一段新寫的短篇。
呃,原本也是可以多寫幾段短篇或另寫中篇,增加新故事的比例,沒想到特典小說的量多到騰不出篇幅……真的喔。不然請編輯部幫忙背書如何?哎,向他們拜託那種事,我會被嗆「哦?那就來出整本全新內容的不起眼新刊吧?」因此這件事還是就此打住。
總之,先不提那些了,當我寫這次收錄的作品時,時期當然是跟動畫播映的期間完全重疊,所以我曾經哀號過「好不容易寫完腳本,這次又換成特典小說了嗎!」在酒席上聽我如此抱怨的深崎先生就回答「我除了要畫每個月上市的包裝封面,還得畫店鋪特典圖,敢問您覺得如何?」如今這也成了令人懷念的回憶。
所以說,我對這次FD2的內容就不多提了(因大半為重新收錄之作);而關於去年底發表要製作劇場版後,總算對外公開的後續消息……
正如同Fantasia文庫大感謝祭二○一八所發表的,片名為《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Fine》。
Fine是延續第二季「♭」的樂譜符號系列,至於含意……我想各位查過就會立刻明白,正是那麼一回事。
雖然離上片時日尚久,在這段期間仍會努力進行宣傳(主要是ANIPLEX和KADOKAWA),若各位願意奉陪這場Fine的慶典,便是我的榮幸。
那麼,由於這次後記的篇幅也不多,在最後請讓我發表謝詞。
深崎先生,來到這一集還麻煩您設計新角色造型,實在萬分抱歉。順帶一提,「她」目前所住的濱松,是加藤家祖籍所在的地方,惠所說的「氣起來」則是該地方的獨特用詞,不過到現在才說明這項幕後設定也沒有助益呢。
那麼,雖然不知道下次何時再會,先約在劇場版見吧。
二○一八 晚秋
丸戶史明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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